第一卷蛰伏
第一章古井
一、皇居的冬日
一月的东京，天空是一种洗过的淡蓝色，风从护城河面吹来，带着水气与落叶腐化後的微甜。陆明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跟在父母与妹妹身後，踏上了皇居东御苑的碎石小径。
寒假的第三天，行程表上写着「皇居东御苑半日游」。母亲手里捏着一份中文导览摺页，念到「本丸」「天守台」的时候，声调里有一种旅人特有的认真。父亲挂着相机，不时蹲下去拍一片枯荷，或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垣。妹妹戴着耳机，一脸「我只是被拖来的」。
明羽落在队伍最後。他才十八岁，上个学期刚在解剖学实验室闻过福马林的味道，期末考前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，此刻最大的奢侈，就是在冬日的阳光下什麽也不必背。但他的脑子并没有真正休息。看到江户城的石垣，他想到的是德川幕府的参勤交代；看到天守台的基座，他想起明历大火之後幕府决定不再重建天守，把钱拿去赈灾与重建市街。眼前这片广阔的草坪，则是明治维新之後，这座城从「将军的居城」变成「天皇的皇居」的证据。
他玩《钢铁雄心》玩了六年，从高中起就在游戏里一次又一次把日本推向各种结局。久了之後，游戏里的科技树、派系与国策，竟然把他带进了真正的历史书里：统帅权、军部大臣现役武官制、二二六事件、卢沟桥、珍珠港。他在游戏里可以读档重来，历史却不行。他曾在深夜的宿舍里想过，如果有人能在一九二〇年代就抓住日本的缰绳，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。那只是一个学生的胡思乱想，他自己也知道。
「明羽，快一点，」母亲回头喊他，「前面有梅林坂，导览上说冬天会开梅花。」
「来了。」
二、井
他并没有走向梅林坂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岔路，在一排修剪整齐的黑松後面，一条不起眼的石板小径往庭园深处延伸。小径旁没有导览牌，只有一圈低矮的竹篱，竹篱里立着半截石砌的井栏，井口盖着一块风化的木板，木板边缘爬满了青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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