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等会儿。】
唐子琪从连廊拐进旧门诊楼。那里停用了一半，走廊只开着几盏灯，空诊室里堆着拆下来的床栏、输液架和纸箱。最里面有一间给夜班人员洗澡的小浴室，门锁还能扣上。她进去反锁，把手机靠在洗手台的纸巾盒上。镜头太低，只能拍到腰，她又垫了两包没拆封的卫生纸，退到门边看了看，再回来往左挪了一点。
唐子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从鼻子里很轻地哼了一声。镜中人还是那副倦怠的表情，眼皮微微压着，鼻梁和耳后留着口罩勒出的红印，卷曲的碎发被汗黏在后颈。她脱下白大褂和洗手衣，叠在洗手台边。
她平时很少这样完整地看自己。这副身体只是一直随她驱使：肩膀扛东西，手臂推床，大腿带着她在几栋楼之间来回跑，困了坐一会儿，叫到名字又站起来。现在它赤裸地立在镜子里，驼背好像更严重了，上臂和大腿的没什么脂肪，沿着骨骼覆着清楚的线条，腹部有两道浅沟，膝盖旁边留着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出的青。她看它不像看一件漂亮东西，倒像夜里终于有空检查驮了自己一天的战马——辛苦了，老伙计。
视线再往下，她才发现腿间已经有了一点湿意。唐子琪看了两秒，忽然努了努嘴，眼神一锐，和读到书里一句不赞同的话时一样。
照片发来时，厨房里的烟雾报警器正响得厉害。女朋友煎东西时把油烧得太热，白烟从锅里涌出来，沿着天花板一路钻进客厅。她关了火，踩上椅子，拿锅盖对着报警器扇了几下，声音一点没小，只好下来把窗户和房门都打开。冷风从走廊灌进来，同层几扇门也跟着开了，有人探出头问是不是着火了，女朋友站在门口解释只是做饭，没事，马上就好。
赵寰思原本坐在床边看蕉纯手书，手机忽然在手里震了一下。她瞥见那块深棕绿色的头像，没有马上去开窗，先背过身点开微信。照片加载了两秒，唐子琪赤裸地站在一间昏黄的小浴室里，手机没架正，脸上还是那副困倦而不太高兴的表情。她身上几乎没有赘肉，腕上的黑色运动表还没摘，肩背微微驼着，和她在漫展上合照的站法一样。
她在唐子琪胸前停了一会儿，这一部分已经熟悉，目光还是顺着那两条长腿落下去。几处淤青贴在肌肉线上，她想沿着亲上去，到了颜色最深的地方，再轻轻咬一口。女朋友隔着门叫她把卧室窗户也推开，她应了一声，仍旧没有动。眼前这具身体便和那晚黑暗里高大的影子、掌下结实的触感重合起来。哦，原来那晚玩的是这么个好东西。
女朋友见她迟迟不过去，自己端着锅进了卧室。“你在看什么？”赵寰思立刻按灭屏幕，说在看机票，起身去把窗户推开。冷风一下灌进来，桌上的打印纸被吹得翻了几页。女朋友把锅放到窗边，头发和睡衣上全是油烟味。报警器又断断续续地叫了一会儿，终于停了，走廊里的人也各自关上门。
她退出微信，打开购物软件，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。页面跳出来以后，她才想起上海现在连菜都不一定送得到，唐子琪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医院。赵寰思看了一会儿，把搜索记录删掉了。没有东西也行，用手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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